“不必了。”曾国藩恢复了常态，“这二十年来，我已死过数次了。死之对我，不值当害怕。把你请来，是想在走之前，跟你说几句重要的话。”

“喝茶吧！”当仆人来到石桌边，将原先的冷茶泼去，换上茶时，曾国藩对李鸿章说，“少荃，你知我为何如此喜湘妃竹吗？”

对湘妃竹，李鸿章闻名已久。用湘妃竹作骨成的湘妃扇，是文人墨客普遍携带的雅。他虽不是那诗酒名士式的人，但也是翰林，夏天也摇一把湘妃扇。前两年过一任湖广总督，不过大分时间不在任上而在战场，故他未去湖南见过活生生的湘妃竹，想不到今天能在天津城里见到它！

李鸿章听着听着，不禁肃然起敬。他的脑里渐渐浮现二十七年前的碾儿胡同书房，恩师在给他讲《诗经》中的借喻志，讲先贤的品德节……现在为封疆大吏的李鸿章，在恩师的面前，仍有一当年作学生时的凛然崇敬之。他在细细地咀嚼恩师今日说这番话的远义。

“没有。”李鸿章答应一声，对着窗外看了一，然后走艺篁馆，到竹丛中，他要细细欣赏这一片有着神奇彩的罕见竹林。

“你说得对，但还不只这一层意思。”曾国藩抚须微笑着说。

“恩师力如昔，学生今后求教的日还长哩！”李鸿章心中怃然，脸上仍泰然无事地微笑着，似不把这话当作一回事。

“少荃，你要好好地看一看，这可是从君山上连土一起运来的真正的湘妃竹呀！”曾国藩对着窗外大声说，他似乎很得意，一个人在屋里起刘禹锡的《秦娘曲》来，“山城人少江碧，断雁哀猿风雨夕。朱弦已绝为知音，云鬓未秋私自惜。举目风烟非旧时，梦寻归路多参差。如何将此千行泪，更洒湘江斑竹枝！”

“湘人斑竹，老朽尤重之，以稀为贵，且又有舜王南巡，客死苍梧，娥皇、女英寻夫不见，泪洒竹林自投湘江的那一段传说，这的确是斑竹受人喜的原因。老朽看重斑竹，主要是从斑竹的上，想到了一血。娥皇、女英明知舜王已死，不可再见，却偏要南下寻找，寻不着，则投自尽，以相殉。这是血啊！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血，是以死报答知遇之恩的血，是一生追寻至死不渝的血！”

“那……”李鸿章略停片刻，微笑着说，“学生愚陋，实在想不了。”

“或是因为湘妃之传说，凄婉动人，千古传。”

湘妃竹。”曾国藩靠在棉垫椅背上，指着窗外的小竹林，对李鸿章说，“你以前见过这竹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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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李鸿章的捷，莫说两层原因，他一气说上十层八层都不要，但他有意不说了。一来他素知恩师城府极，恩师心中的意念不是他能轻易得的；二来他要在恩师面前保持着虚心求教的晚辈形象，宁可不再猜下去，请恩师赐教，也不要逞显能，使乖卖巧。这也是李鸿章磨练来了，昔日恃才自负的淮军领袖，过去对这一是想都不愿去想的。

“不打的。待我去洋医为恩师寻一个专治此病的良医来。”李鸿章注视着曾国藩伸过来的脚，安。

李鸿章一连看了几十竹，在竹林中眷恋了一刻钟之久，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艺篁馆。

“因为此竹是恩师家乡的特产，恩师看着它，犹如回到了家乡。”李鸿章略一思索，答。

李鸿章看得来，这的确是湘江边上的真正的斑竹！只见略带黄的青竹杆上，布满着大大小小的黑斑，那黑极像溅在宣纸上慢慢浸渍的墨痕。李鸿章轻轻地抚摸着竹竿，叹着苍筤中竟有如斯稀品，更叹着人群中竟有如斯富于幻想的楚人，而楚人的代表，又正是屋里那位已成衰弱的恩师。他一向崇敬老师宏阔的气魄、毅的意志，今天他看了老师的心灵中还藏着才般的绵绵情致。

“少荃，这次你我在津门晤面，说不定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了。”曾国藩的声调突然变了，风卷松涛、浪掀战舰的激昂慷慨被无可奈何落去的情绪所替代。

“还不完全。”

“你可知，我这脚已了好几个月了。”曾国藩把脚伸前一步。“俗话说男怕穿靴，女怕帽，这脚发是一个极坏的征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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