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依旧挖山，担土的与挖土的换了一边，江宁川正勤勤恳恳铲土，只听见外面有人惊叫了一声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就被一个影推了去，再接下来前土块簌簌落下，他重心不稳，跌坐在地上，粉尘泥土扑了满。

灾难发生得猝不及防，他甚至要思考好久才想来刚刚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发生了什么。

章途被注视得有些不自在，笑：“怎么了？”

围着他的人群又突然向事发地跑去，在漫长的鼓振动中，江宁川茫然地坐在原地，在人们移动的隙中看见了章途的面孔。闭着的，双闭，脸上都是灰土，好像是昏过去了。

周围人说什么话他已经听不清了，江宁川只记得自己要扑过去，但有人住了他，然后便是一阵手忙脚，有跑得快的去叫了卫生所的医生，医生穿着白大褂，挎着医药箱急急奔来，章途还埋在里面，医生就先给他冲净了手涂碘酒。

大块大块的土疙瘩无异于石，如此往地上砸，碎裂解，扬起无数黄土，黑压压扑面而来。江宁川愣怔怔保持着跌坐的姿势，脑意识到发生了意外，却不应对动作，只能受到自己心脏在停了一瞬后开始急剧动，小肌不自觉地搐缩。

章途一时彷徨起来。

队上说要建小学，他们在挖山……

他想喊一声章途的名字，张了张嘴，徒劳半天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声带无法发声音；想起走到对方边去，手脚无力，阵阵冷汗。

“能，”医生笃定，“你算是运气好，我们家祖传就是治跌打损伤的，虽然没得石膏，只有木板凑数。但只要之后照顾得当肯定能大好，不过在此期间可不能劳动。”

自己作为知青下放到这里来，不就是要接受劳动再教育？如果不能劳动，那自己还能在这里什么？组织上会安排自己回城吗？

从左耳贯穿到右耳。

“醒了？”帘布突然被拉开，一个矮矮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，又上回用土话说，“川伢，你朋友醒了。”

“我、我以为你要……”忽然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吉利，江宁川猛地住了嘴，“现在醒了就好。”说完鼻一酸，怕自己下一秒要哭来。

些什么，看见章途朝他微微摇，只好止住话，有委屈地接回包裹。

章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，周围环境虽说简陋，却也宽阔整洁，右手边还拉着一帘布，帘布外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飘他耳里。他开始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。

昨天那个和章途说话的女孩跑过来大喊：“有人埋里面了，快救人啊！”

章途咳了咳，哑着嗓：“想喝。”

山塌下来了，章途把他推来。

于是许多人才像刚醒神似的，跑过来刨土，有人把江宁川扯远些，问他有没有伤到哪里。

待江宁川去，章途垂眸，淡淡问：“大夫，我这还能好全吗？”

章途弯弯嘴角：“路上教我认认这些草好不好？我也摘一些。”

章途……

江宁川愣愣，旁的女孩儿们都起了兴致，都说要摘些草药回去，没条件泡澡，总能好好泡个脚。

除了刚刚跌地上双手磨的伤痕，他几乎毫发无伤。江宁川翻开掌心看了两秒，忽然抬起，面容焦急，跌跌撞撞爬起来就要去扒土。

好不容易看清的前路再次变得扑朔迷离。

江宁川直直望着行军床：“就是来看看。”

与轰隆隆的坍塌声相对的，是工地上的极度寂静，意外来得太突然，所有人手里的工作都停了下来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给惊愕傻了。

“川伢，要吃晚饭了，去给你朋友打。”医生使唤江宁川跑，大门随着江宁川的远去而“嘎吱”一响，夕的金光芒落在卫生所的地板上。

山塌了，然后他疾手快地推开江宁川，自己来不及去，被埋在了黑暗里。在到一阵剧痛后，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

江宁川一脸又惊又喜地来：“章途……你醒啦？”

耳鸣。

直到一声堪称凄厉的声音划破天空：“救人啊——”

医生在一旁说：“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。就是砸了，伤动骨一百天，后生要好好养咯。你昏过去两天，川伢天天来守着你。”

他还没说话，江宁川就已经自顾自张上了：“要不要喝？痛不痛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江宁川便倒了一杯看他慢慢喝下，全程专注地看着他，睛一眨不眨。

章途在里面。

他无措地看着医生，双手发着抖，豆大的泪从眶里落，只会一个劲儿地询问医生章途会不会事，但他看着医生开开合合的嘴，却听不清哪怕一句话。

章途这才发觉，那一钻心的细密的绵延的疼并不是自己对于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，而是来自自己被夹了木板不能动弹的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