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至帮中上下传言，说这位向来居于次位的大供奉，其实早就存有取帮主之位的心思，故而如今看来如何都是风轻云淡，且无丝毫不适。

帮近几日来，便是已然将各方铺面收拾妥当，直待到原本铺主商贾来此，使银钱换回地契，虽说帮中上下，仍旧是一片沉寂，但凭糜余怀平日威信，亦是将帮内镇得牢固，并无几人有甚怨言。

文人一笑，也不再推辞，接连饮过三盏满当酒，抹去薄弱腮边的酒渍，缓缓开言，“都说是多日不曾饮酒，初回时，必觉如火，且易上，可今日不晓得为何，全然也无平日那般景象，确是古怪得。”

凤游郡三成盐铁漕运得利，当真算不得一份平平无奇的小利，故而即便是糜余怀此事，帮内人也大多不曾忧心无钱粮可用，纵使同那一众商贾瞧不对，亦不曾生躁怒。

李无吉绕是平日里枝大叶，值此时辰，亦知不可松懈半，尤其文人状况实在令人忧心，愈少眠愈稀，虽形一日日直，但两颊逐日消瘦，尽是看在里，原本还算是中人瘦，如今却已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。

“糜大供奉，今日雪熄难得日明朗，小饮几盏如何？”

郡中百姓知晓帮有变，不过大多不知究竟何事，听闻要将铺面奉还商贾，至多不过是偷着庆幸，寻思着帮终究要显些许颓势，再难长久，多购置上一两角滋味寡淡的便宜酒，自个儿在家中多饮两盏。

糜余怀自打那日由碑峰中下山，除却自行远眺之外，便再难见神改换，在帮中已然传开，虽说瞧着这位文人已然凭双肩撑住帮派上下，但明人看来，此般景象，恐怕撑不得多少功夫。

“糜供奉近些日来，见得一日日沉寂下去，我等二人实在瞧不过去，特前来同供奉邀上一顿酒，”李无吉笑意颇有些贼，咧嘴言，“虽是不应当醉当家，但如何都要喝得痛快，起码将中诸般杂念一并抛诸脑后不是？大不了酩酊醉后，我两人将糜供奉送回府中，全然可放开手脚。”

年再逢。

天如洗，远广阔，日光懒散落于三人肩，平添一分稀薄意。

冬来日贵如金，总是骤雪初停之际，才可见天光之贵。

这一场雪后，郡中商贾，难得平静。

但唯有几位常居帮总舵的舵主与下人知晓，这位瞧来眉愈发平和的大供奉，无人时节，时常瞧着碑峰方向怔怔神，一望便是半日功夫，神情哀恸。

糜余怀仍是一日之间多半都坐镇总舵，这位文人自打那日上过碑峰后，原本垮塌腰背，如今却是极直，虽说仍旧是面颊消瘦神情默然，但如何瞧来，都是令帮中几位舵主心安得很，并不曾自方寸，相反比起以往时节，多添过几分镇定自如。

望向碑峰方向的世界，神情却是愈哀。

李王二人亦是陪过三盏，李无吉拧眉瞧瞧前文人面，颇为狐疑，成心逗趣同一旁王舵主调笑，“当初咱与帮主供奉一并饮酒时节，我可是记得咱糜供奉酒量奇差，仅是两三盅烈酒，便已是烂醉如泥，闹许多笑话，今日怎的瞧着来势汹汹，你我兄弟可万不能着，倘若日后传扬去，被糜供奉到桌案底下，如何有颜面再见人。”

文人撂下笔墨，挑眉看向窗棂外立的两位量壮的汉，一时有些不明所以，不过瞧这两人少说也携了六七坛酒，又不好过多拖延，只得起外，松松两肩笑，“小饮两杯也可，这几日以来，因丧不允饮酒，大抵亦将两位舵主憋闷得够呛，而今小饮几杯，算不得过，适量即可。”

一旁王舵主乐呵，单掌拍开酒坛泥封，摆明是不怀好意，“江阻，当以束冲沙，人心若阻，当凭杯酒释怀，总这般憋在心间，迟早要憋疾症来，你糜供奉若倒了，偌大帮派，谁人可主？”

糜余怀笑意愈，又自顾添上一盏酒，但仍是不曾开，缓缓肚当中。

文人苦笑，“瞧两位舵主的意思，今日是不愿让我这酒量极浅的文人醉死在总舵当中，即便是有意尽兴，在总舵当中，成何统。事至如今还不曾有这般先例，此事恕我不可应允。”